桑余余找到桑正奇,他在亭子里,亭子四面通风,坐在石凳上,背靠着柱子,低着头,两只手捧着魔方。
  手指在魔方上转动,咔咔咔地拧,转得很快,魔方的色块在指间翻来翻去。
  他眼睛盯着魔方,嘴里小声嘟囔。
  桑余余走过去,拉住桑正奇的胳膊,把他从石凳上拽起来。
  桑正奇被她拉着走,手里还攥着魔方,脚步踉跄了两下,抬头看见是桑余余,脸上浮出笑来。
  “妹妹,你来啦。”桑正奇笑着说,声音还有点轻快,魔方又拧了两下,“你看我快拼好了,就差这面……”
  桑余余没有接话,拉着他继续走。
  她的手指扣在桑正奇的手腕上,扣得很紧,走的又急又快,桑正奇被她拽着,被迫提高速度。
  “妹妹,你手好凉。”桑正奇又说了句,侧过头看桑余余的脸。
  桑余余的侧脸绷着,眼睫毛低垂,眼睑还有些肿。
  桑正奇的笑容慢慢收了,嘴唇合拢,喉结上下滚了滚,他不再说话,把魔方攥在手心里,安静地跟着走。
  桑余余拿出手机打车,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,页面加载的圆圈转了转。
  她的眼眶还有点泛红,订单生成后收起手机。
  两个人走到马路边,车还没到。
  桑余余在路边转头看了桑正奇一眼。
  桑正奇低着头,手指在魔方上来回摸,不敢抬眼。
  他肩膀缩着,像做错了事的小孩。
  车来了,桑余余拉开后座车门,让桑正奇先上车,自己跟着坐进去,把车门关上。
  车开上马路,桑余余靠着后座,拿出手机拨号,嘟声过后,电话接通了。
  “妈,哥在我这里。”
  “我现在回去,路程有点远,可能明天才回到家。”
  那头沉默了几秒,桑幻梅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,有点粗,她张了张嘴,想问的事有很多,但她停住了,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吞咽声,只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尾音有些发颤。
  桑余余挂了电话,她偏过头,伸手把桑正奇手里的魔方拿走,魔方被抽出去的时候桑正奇的手指还保持着握持的姿势,空空的蜷在膝盖上。
  “为什么你会出现在那里?”桑余余问。
  她把魔方放在自己腿边,眼睛看着桑正奇。
  桑正奇看到桑余余这样突然感到害怕。
  他的肩膀又缩了缩,后背贴紧座椅,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。
  “是……是薛哥让我演的。”桑正奇的声音变小了,说到一半喉咙发紧,停了下,咽口口水,“他说这么演会给我钱,有钱我就能给妈妈和妹妹买很多东西了。”他把话说完,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桑余余一眼,又低下,手指还在膝盖上搓。
  桑余余已经猜到大概,不想再继续问下去,她转回头,后脑勺靠在座椅头枕上,她知道是江长妄在警告她,不需要再问了。
  把魔方还给桑正奇,桑余余疲惫地靠在后座,身体陷进座椅里,平静地看着窗外的夜景。路灯隔几秒闪过一盏,橘黄色的光扫过她的脸,又暗下去,再亮起来。
  …
  十多年前,桑余余的家庭还过得很贫穷。
  桑幻梅在江长妄家当保姆,每天清早出门,晚上很晚回来。
  江长妄的父母是很好的人,允许家庭困难的职工带孩子来这边照顾。
  女主人说孩子们过来有伴也好。
  不少职工都带孩子过来照看,孩子们被大人牵着手领进来,贴在大人腿边,眼睛转来转去看大房子的摆设。
  全部人都非常的守规矩,只在特定范围活动,大人们反复叮嘱,有些区域不能去。
  孩子们点头,小心翼翼的。
  桑余余和侯小茹的妈妈都在江长妄家工作。
  某天,江长妄被他的父亲抱在怀里。
  男人一手托着江长妄的腿弯,一手扶着他的背,停在台阶上。
  江长妄垂下眼睛看下面这群小孩。
  他靠在男人怀里,一只手搭在父亲的肩膀上,姿态松懈,目光冷冷的从左边扫到右边。
  男人低下头,嘴唇贴在江长妄耳边,让他找个朋友玩,看哪个顺眼就挑哪个。
  江长妄的睫毛垂了垂,又抬起来。
  他随手指了几个人,其中一个指到了侯小茹。
  没选到桑余余。
  桑余余在人群里,看着江长妄的手指移过去,没落在自己这边。
  那时桑幻梅还抱着桑余余惋惜过一会。
  后院里,她蹲下来,把桑余余搂在怀里,手掌拍着桑余余的背,下巴搁在桑余余的头顶,“待在这小少爷身边可是有不少好处。”桑幻梅说,声音压低了,气息扫过桑余余的发丝。
  桑余余没吭声,手环着桑幻梅的脖子。
  后面江长妄来到职工小孩玩耍的区域,有小孩跑着追皮球,没看前面,一头撞在江长妄的肩膀上。
  江长妄被撞得退了半步,没站稳,衣摆扬起来。
  他身上掉下几张照片。
  照片从衣襟里滑出来,飘飘悠悠落在地上,没人注意到照片上的具体内容。
  只看到两个男人。
  撞人的小孩赶紧道歉,道完歉又去玩球了,大人们各自都在忙。
  照片躺在地面上,正面朝上。
  刚吃完蛋糕的桑余余看到江长妄呆呆的,她从秋千上跳下来,秋千的铁链晃了晃,走过去帮他把照片捡起。
  她把照片翻过来,看见了上面的画面。
  又看了一眼江长妄。
  桑余余怕给妈妈带来麻烦,没敢说话。
  她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朝上递还给江长妄。
  很多小孩没理解这是什么意思。
  桑余余在旧杂志的角落里看过关于同性恋的解释,即使她不说,但她的眼神已经出卖她。
  桑余余发现了江长妄喜欢男生。
  因为照片上的是两个成年男人亲吻的画面。
  桑余余面上下意识露出不喜。
  幼年的江长妄就已经极其敏锐,他接过照片,手指碰到了桑余余的指尖。
  江长妄看着桑余余,眼睛眯了眯,瞳孔里有细小的变化。
  桑余余被粗暴的扯入了他的社交圈里。
  她一家的生活也有很明显的改善。
  桑幻梅的工资提高了很多,卢修文也换了高工资的工作。
  桑余余的生活肉眼可见变好。
  认识的很多朋友都是因为江长妄认识的,丁雁菱也是。
  想到丁雁菱,桑余余抬起手抚摸自己的脸庞。
  她觉得丁雁菱有很严重的病。
  扇完她巴掌第二天就不记得了,还走过来冲她笑,问她怎么脸上有点红。
  因为她交了新的朋友所以丁雁菱打她。
  桑余余还会被丁雁菱灌输一些只有她是真心待她的思想。
  丁雁菱不允许她在学校有除她以外的朋友,有人走近桑余余,丁雁菱会从旁边插进来,手臂搭在桑余余肩膀上,笑眯眯地把人挡开。
  桑余余的手指从脸上滑下去,落在腿上,她偏着头,窗外的灯还在闪,橘黄色的光在她脸上明暗交替,眼泪不停的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