免费小说网 > 都市 > 臣榻君帷 > 第112章 双生面 命运何其荒
  第112章 双生面 命运何其荒
  柳韫放下木梳, 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最后看了一眼,站起身,推开门。
  瞿少元正在檐下收拾背篓, 把早上挖的野菜往外拣。
  柳韫走到他旁边, 目光落在那几只空着的竹篓上。
  “我进山一趟。”她开口。
  瞿少元的手顿了顿,抬起头看她。
  柳韫指着墙根那几把半干的草药:“柴胡快用完了,益母草也只剩一小把。还有葛根、白芷、艾叶,能采的都采些回来。”
  瞿少元放下手里的野菜,站起身:“我陪你去。”
  柳韫摇了摇头:“不用,这附近我熟。再说也就这几味药, 太阳落山前就回来了。”
  瞿少元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, 点了点头:“那你自己当心。别往太深的地方走。”
  “我知道。”
  柳韫拎起一只空背篓,又拿起墙角那柄短锄, 出了院子。
  山路往上, 林木渐密。
  这条路她走了两年,闭着眼都能走。哪块石头底下长着什么,哪片林子里的柴胡最多, 哪处溪边的益母草最肥,都刻在脑子里了。
  不一会儿, 她便采了满满一箩筐。
  太阳已经偏西, 该往回走了。
  背篓里装了半篓柴胡,一小捆益母草,两根葛根, 几株还没长成的白芷。不算多,够用一阵子。
  她背起背篓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  心里还在盘算着:白芷不够, 得想办法买。山下镇子里的药铺,应该有卖晒干的白芷片。虽说不如新鲜的好,也总比没有强。
  改日跟少元说一声,让他陪自己下山一趟。
  正想着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:
  “娘娘——!”
  柳韫的脚步顿住。
  这两个字让她浑身一个激灵,抓着背篓绳子的手指倏地收紧。
  谁?
  这深山里,怎么会有人喊“娘娘”?
  她慢慢转过头去,目光警惕地扫向声音来处。
  瞿少元说过,这两年来还没有可疑的人进过这片山。可万一……
  她看见了那个人。
  一个老妇人,头发花白,穿着粗布衣裳,正踉踉跄跄地朝她走来。她走得很急,脚下被山路的石子绊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栽去。
  “当心!”
  柳韫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。
  老妇人抓着她的手臂,抬起头来。那张脸上满是皱纹,眼眶却红红的,正盯着她看。
  柳韫脑中过了一遍,印象中确实没有见过这张脸。
  就听老妇人开口道:“泠妃娘娘……是您吗?是您罢?”
  柳韫的眉头蹙了起来。
  泠妃娘娘?
  她松开扶着老妇人的手,往后退了半步:“老人家,您认错人了。”
  老妇人却像是没听见,只死死攥着她的袖子不放,眼泪已经涌了出来。
  “不会认错的……不会认错的……奴婢这双眼,认了一辈子的人,怎么会认错?您就是泠妃娘娘!您……您这些年还好吗?您怎么会在这种地方?奴婢找您找得好苦啊……”
  柳韫的眉头蹙得更紧了。
  泠妃娘娘……
  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,忽然,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。
  泠妃……
  当今圣上的生母,生前封号便是泠妃!
  她低下头,看向那个还攥着自己袖子的老妇人。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,眼泪正顺着沟壑往下淌。可那双眼睛,虽然浑浊了,却还在死死地盯着她,像是盯着这辈子最重要的人。
  柳韫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  泠妃娘娘死了多少年了?十年左右?眼前这个老妇人若真是宫里的旧人,年纪对得上。
  可泠妃早就死了,她怎么会跑到这深山里来,对着一个陌生的人喊“泠妃”?
  “老人家,”她开口,声音比方才缓了些,“您住在哪儿?”
  老妇人抹了把泪,颤颤巍巍地往山那边指了指:“那边……翻过这个山头,有个村子,叫枣树沟。奴婢就住那儿。”
  柳韫想了想,枣树沟她知道,比她们住的这地方还要往山里走,路不好走,平日没人去。
  怪不得从没见过。
  老妇人见她没再否认,更激动了,攥着她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。
  “娘娘,您不知道,奴婢这些年是怎么过的……他们都说您没了,可奴婢不信……奴婢一直找,一直找……”
  她说着说着,声音又哽咽了:“没想到,真让奴婢遇上了……老天爷开眼……老天爷开眼……”
  柳韫听着这些话,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  想来,这老妇人是有些神志不清了,但对泠妃的那片痴心还在。
  “老人家,”她开口,声音放得更轻了些,“您说找了这么多年,凭什么认定我就是您要找的人?”
  老妇人抬起泪眼看她,嘴唇哆嗦着,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:“奴婢……奴婢有您的画像……”
  “当年奴婢在宫里当差时,托人画了一幅……出宫时什么都舍得扔,就那幅画像,奴婢一直带在身边……每日都要拿出来看一遍……奴婢不会忘了您的……”
  柳韫沉默了片刻,心中的好奇从未有过像此刻一般浓烈。
  “老人家,我送您回去。顺便看看那幅画像。”
  老妇人愣了一下,随即连连点头。
  山路不好走。老妇人走几步便要歇一歇,柳韫扶着她,一步一步往山里走。
  翻过一个山头,天色渐渐暗下来时,终于到了枣树沟。
  老妇人的屋子在村尾,孤零零的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  “娘娘您坐,奴婢去拿。”
  老妇人颤颤巍巍地往里屋走,翻了好一会儿,捧出一个用巨大的粗布包着的物件。
  她一层一层打开粗布,露出里头一幅泛黄的卷轴。
  柳韫接过那卷轴,缓缓展开。
  油灯的光映在那张纸上。
  柳韫的动作彻底顿住了,也彻底呆在了那里。
  不是因为别的,而是因为这画像上的人,和她一模一样……
  或者说,她和这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。
  眉眼,鼻梁,嘴唇,甚至连那微微抿着的弧度都一模一样。像是照着镜子画的。
  可那不是她。
  那人的发髻是宫妆,衣裳是十年前的样式,眉间比她多了一分清冷,少了一分亲和。可那张脸,那张脸……
  柳韫的手微微发抖。
  怎会如此……
  怎会如此相像……
  她站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下,看着那幅泛黄的画像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。
  原来如此。
  原来是这样。
  她忽然笑了一声。不知是笑自己,还是笑这命运弄人。
  “娘娘……娘娘您怎么了?”
  老妇人惊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可她已经听不太清了。
  她只是看着那幅画像,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,嘴角的弧度慢慢地弯起来,又慢慢地淡下去。
  ??
  回到石屋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  瞿少元在看见她的那一瞬,整个人明显松了下来。
  他快步迎上来,目光从上到下把她扫了一遍,确认她浑身上下没伤没痛,这才开口:“怎么这么晚?太阳落山前就该回来的。”
  柳韫把背篓放在檐下,随口道:“遇着点事,耽搁了。”
  “什么事?”
  柳韫弯下腰,把背篓里的草药往外拣,语气平平的:“碰见个认错人的老人家,送她回去了一趟。”
  瞿少元警惕道:“认错人?”
  柳韫手里的动作顿了顿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  瞿少元自从和她来了这里后,生怕暴露了什么行踪,被什么蛛丝马迹抓到,凡事都格外小心。
  柳韫笑了笑,重新低下头去,继续拣那些草药,安抚道:“没事。就是个糊涂老人家,住山那边的枣树沟,认错人了,非拉着说话。我看她一个人,路不好走,就送了送。”
  柳韫把拣好的草药扎成几把,挂在檐下的木架上,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  见他还在原地,道:“今日不是篝火节么?你不去?”
  这山里的篝火节,是比年节还热闹的日子。
  没有固定的日期,每年秋收之后,看老天爷的意思。哪日天好,哪日便过。
  十里八乡的村民们,不分男女老少,都会聚到山坳里最大的那块空地上。男人们扛来砍好的柴,堆成一人多高的柴堆;女人们挎着篮子,里头装着各家各户做的吃食——蒸的糕、烙的饼、腌的肉、酿的浊酒,不拘多少,各家尽一份心意。
  入夜时分,柴堆点起来,火光照得半边天都红了。人们围着火堆坐成一圈,吃肉喝酒,说说笑笑。年轻的后生们会在火堆边比试气力,姑娘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,叽叽喳喳地议论哪家后生拔得头筹。老人们则围坐在另一堆篝火旁,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篇,偶尔哼几句不知传了多少年的山歌。
  没有人强求,可没有人不去。那是一年到头难得的热闹,是团圆,是庆贺,是山里人给自己的一点犒赏。
  “你还没回来。”瞿少元道,“等你回来再说。”
  柳韫道:“那你现在可以去了。还来得及。”
  瞿少元看着她:“你呢?”
  柳韫摇了摇头:“不想去了。走了一下午,有些累。”
  瞿少元道:“那我也不去。”
  柳韫抬眼看他。
  他已经转过身去,往灶间走了两步:“锅里给你热着饭,我去端出来。”
  “小远。”
  他的脚步顿住。
  柳韫道:“你去罢。一年也就这一回。我不想去,可你也别因为我,把自个儿拘在这儿。不然我会心里过意不去的。”
  瞿少元沉默了片刻,终于转过身来,看着她。
  油灯的光不够亮,她的脸半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神情。可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。
  他忽然明白了。
  她不是累。她只是想一个人待着。
  他看出她或许此时心情不佳。
  他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什么,只道:“那我把饭端出来。吃了早点歇息。”
  柳韫“嗯”了一声。
  他端了饭出来,放在檐下的矮桌上,又添了盏灯。做完这些,他站在那儿,似乎还想说什么。
  柳韫已经坐下来,拿起箸,抬头看他:“去罢。再磨蹭,篝火都灭了。”
  瞿少元道:“那我去了。”
  柳韫点了点头。
  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  檐下只剩她一个人,和一盏昏黄的灯。
  她低头吃了几口饭菜,放下箸,收拾了碗箸,去洗了碗。
  洗完碗后,她一个人坐在院子外的那块石头上,仰着头,看着头顶那轮月亮。
  晚风从山坳里吹过来,凉丝丝的,带着草木的气息。
  檐下的灯还亮着,一晃一晃的。
  她的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。
  突然,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她。
  作者有话说:
  无